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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司(一)

公司(二)

老刘在美国念博士快毕业的时候,本打算去做大学教授的,不说是光宗耀祖,起码也可以衣锦还乡。没想到计划没有变化快,受经济大环境影响,那几年学术圈的求职竞争异常惨烈。老刘做了一身西装,投出去三十几份简历,奔波两千多英里,出了三身冷汗,只拿了一个 offer(聘书)。对这个 offer 老刘也不甚满意。学校本身没啥问题,问题在于学校的位置。那学校在堪萨斯州的曼哈顿,顶着“曼哈顿”的名头,却是一个小镇,不仅不如老刘的家乡贵阳好玩,连老刘他妈蔡大妈的老家毕节也比不过,跟老刘姥姥的老家朱昌镇或许有一比,拉到贵州去竞争十大穷也是没有问题的。老刘想象自己以后困在镇上除了教书无所事事找不到老婆孤苦终老,不寒而栗。

思来想去,自己不是方鸿渐,拿的也不是克莱登大学的野鸡文凭,岂能一辈子困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三闾大学。亡羊补牢未为晚也,现在改弦易张去公司是不是还来得及?

因为老刘一开始都在大学求职,白白耽误了三个月时间,到他决定到公司找工作就有一点晚了。要是毕业后没有工作,老刘便不能合法待在美国。要是被遣返回国,让李大爷王三娘一帮街坊知道了情何以堪。美国公司倒是不少,现在还在招人的就不多了。老刘想不出法子,只好又去印度师兄老古那里要主意。

老古也在求教职。他比老刘多了三年博士后经验,条件过硬,接到了美国德州莱斯大学的橄榄枝,漫卷聘书喜欲狂。这段时间老古日日爬梯,夜夜笙歌。他跟老刘说,开学后就要为人师表,再做啥荒唐事就名不正言不顺了。

老刘走进老古办公室,老古正睡眼惺忪地打哈欠,还没从昨天夜里三点结束的大爬梯里醒来。老刘:

“老古,你神油是不是搽错了地方,眼都睁不开了?”

老刘跟陌生人说话发怵,跟老古说话不怵。自从上次教老古吃毛豆找到了自信,甚至还可以壮胆开老古玩笑了。老古一见老刘,倒是马上清醒了:

“来筐,我们印度没那玩意儿,都是你们中国人骗中国人的东西。”

老刘:

“老古,我没你厉害,当不了教授只能试试去公司了,只是不知如何着手啊。”

老古:

“现在是有点难,供大于求,公司一个比一个精。知你正荒不择路,他乐得釜底抽薪。要是不讲点方法,绝对没戏。”

老刘:

“你有啥好法子?”

老古:

“若是漫天撒网,就好比找一只隐藏在干草堆里的胡萝卜。没有人牵线,公司连正眼都不会瞧你。想想看你有哪些在大公司上班的朋友?”

这一下把老刘问住了。他平日想的都是把课题做好早日毕业,和以前的同学极少联系。他们班出国的也不多。想来想去,竟然一个在美国电脑公司工作的朋友都想不起来,便问:

“真有这个必要吗?”

老古急了:

“咱们学的不是计算机网络吗?你想想,TCP/IP 是怎样工作的?”

老古说的 TCP/IP 是互联网通信的基础协议。如果一台电脑要和网络中的另一台电脑通信,而这两台电脑没有直接连接,那就得把消息先发给跟自己直接连接的其它电脑,由它们转发出去,这样一个一个节点转发,最终目标电脑才会收到信息。

老古这么一比喻,老刘就懂了。从小到大,跟老刘最接近最可靠的节点就是老刘他妈蔡大妈。那天是他和蔡大妈约好通话的日子,晚上老刘把这事儿跟妈讲了:

“妈,我一个在美国公司的同学也想不出来,咋办呢?如今这局势,没人推荐我这工作算是完了。工作完了不要紧,我没了身份被遣返回国,你在王三娘面前咋抬得起头?”

蔡大妈:

“强儿,你给我一天时间想办法,明天再打给我。世上无难事,只怕你磨它。你爹都能找到对象,我就不信你找不着在美国工作的同学。”

老刘从小就听他妈用他爹老老刘找对象做评判一件事难度的标准,要是老老刘找对象难度是十,老刘考年级第一就是三,考上北京的重点大学是四,拿到美国大学的奖学金是五。在老刘的印象里,家里还没有出现过难度超过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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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法还真让蔡大妈想出来了。老刘出国的时候,在贵阳家里留了两箱子杂物,都是他在大学用过出国用不着又舍不得扔的。蔡大妈发动老刘他爹老老刘一起翻箱子找线索,结果让老老刘找到一个小本子,上面记了一些老刘同学朋友的联系方式,其中不少有电话号码。蔡大妈就一个一个打过去,说自己是老刘的妈,老刘是自己儿子,老刘跟你是大学时的朋友。

老刘大学毕业过了快五年,有的电话已经是空号。有几个倒是有人接了,没听两句就把老刘妈当骗子给挂了。蔡大妈赶紧又打回去,有的再也没有接,有的熬不过又接了,蔡大妈再三解释自己不是骗子,确实是老刘他妈,老刘可以证明他妈是他妈。

一番折腾,蔡大妈还真给老刘发掘出两个可以联系的节点,都是老刘的师兄:一个叫老汪,在硅谷工作,另一个叫老兰,在西雅图。这两人给老刘留的是父母家的电话,蔡大妈打过去跟他俩父母一阵掰活,要到了老汪老兰在美国的电话还有伊妹儿。蔡大妈也搞不清楚伊妹儿怎么用,只是听说美国人都用这个联系,也就一个符号一个符号硬记下来。

第二天夜里,老刘挂通了蔡大妈的电话。他得到这条信息,不由感叹:世上只有自己亲妈好,没妈的孩子工作没法找。关键时刻还是得靠蔡大妈拯救革命。

老刘觉得这么多年没有跟老汪老兰联系,突然打过去电话有点唐突,再说他也不习惯跟人讲电话,便写了两封伊妹儿发给老汪老兰,问了师兄别来无恙,简单讲了这些年自己的情况。又羞答答地说自己在工业界找工作,如果能帮忙递个简历感激不尽。又留了自己的电话。老刘在美国东岸,硅谷和西雅图在西岸。有三个小时的时差。第二天老刘电话响的时候,已经是东部时间中午12点多了。提起听筒,是汉语,北京口音:

“老刘吗,我老兰啊。看到你信了,咱们有六七年没联系了吧?恭喜哦,刘博士,熬出来了。你的事儿我知道了,给我发份简历,我帮你投。”

老刘大喜:

“兰师兄,太感谢了。你真是及时雨啊!”

老兰:

“别客气,老熟人了,能帮的我一定帮。只是先跟你说,你也知道最近经济不好,这公司也不是我开的,最后能不能来还得看自己造化。而且听说现在包裹给得都不太好。”

老刘忙说:

“那是自然。师兄帮我牵这个线,我已经感激不尽了。这年月我也不图发财,只要有个地方稳着把身份办下来,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老兰:

“对,就是这个理。咱们留学生最重要的不就是身份吗?没有身份,工作都不敢随便换,除了吃得饱饭,跟奴隶没啥区别。只能忍着,过几年绿卡熬到手了,那就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等经济好转,你再几家公司跳一圈,那叫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步步高啊。”

老刘放下电话,感慨万千。

老兰是老刘在大学时认识的一个师兄,叫兰彪。说起来,老兰跟他并没有多了不得的交情,又这么多年没联系了,没想到人家还认他这个师弟,关键时刻肯帮忙。什么叫急公好义?这就叫急公好义。

老刘跟老兰第一次见面时,老刘正上大二,还在学 C++ 语言编程。老刘打听到他们系四年级的兰彪有一套宝兰德公司的 C++ 编译器,又打听到兰彪住在 5 号楼 304,便壮着胆子上门去借。到了304,老刘听见门里众人说话,夹杂噼啪之声。老刘敲了两下门板,听门里有人喊“没锁!”,便推开门探头往里面望,见一张书桌四周围坐了四个男生,一个胖,两个瘦,一个不胖不瘦,正在搓麻将。那胖子摸了一张牌,看了一眼打出去 ,是张南风,接着问:

“你找谁?”

老刘虽是有备而来,被陌生人这么一问,又紧张了,张口一句:

“同志,兰彪在吗?”

刚一说完,便觉不对劲:“同志”这两个字久已不用,咋突然冒出来了?

正尴尬,那个不胖不瘦国字脸的男生开口了:

“你谁啊?找我干嘛?”

原来他就是兰彪。老刘便说了自己的姓名,又说想借宝兰德 C++ 在自己实验室装一套。兰彪一边打牌一边听着。他上手那个眼镜瘦子打出一张二万,兰彪用三万四万吃进,又打了张九条,说:

“行。”

老刘来之前准备了一个攻略,要是兰彪说一二他便说三四,要是兰彪说五六他便说七八。没想到兰彪这么干脆,攻略全没用上,竟让老刘有些措手不及。正发愣,又听兰彪说:

“进门左边书架,第二层左边数第三个盒子,你自个儿拿吧。”

老刘依老兰的话,果然找到一盒五寸电脑软盘,便说:

“我把学生证押你这儿吧,明天还软件的时候你再给我。”

兰彪:

“哪这么麻烦!我见过你,在二食堂。下星期二之前还回来就行,星期三我还有个老乡要借。”

老刘没见过这么大方的人,感动之余,第二天还软盘的时候给老兰带了一本贾平凹的《废都》,说是送给老兰的。老兰推脱一阵收下了,说:

“等我去美国的时候带着,解个闷儿。”

结果这本书开始了在老兰班上的旅行,男生们得了这本书,◻◻◻◻◻◻◻,◻◻◻◻◻◻◻◻◻◻(此处略去两千字)。学期还没结束《废都》就不知所终。

老兰是北京人,大院子弟,打小呼朋唤友惯了。他就认两个字:仗义。因为这个,人送外号兰公明,及时雨宋江的意思。老兰功课不算最好,但见识广,早早就有了出国留学的打算。老刘认识了这个师兄,正好向他请教出国的攻略,老兰倒也知无不言。老刘前前后后从老兰那里借了一堆考 GRE(美国研究生入学考试)和托福的资料,人生有了 G 托,便不再空虚。

老兰比老刘早两年到美国。等老刘博士毕业的时候,老兰已经工作五年了。那是因为老兰到了美国,两年硕士拿到手就立马退学。照他的话说,读博士就是冲着有奖学金,谁 TM 还真想着把它念完,投身到资本主义市场经济的大海中去弄潮才是正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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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老刘就收到老兰他们公司招聘官的电话。招聘官叫凯斯琳,听声音是个二十多岁的白人女生。凯斯琳问了老刘的兴趣和专业背景,说会安排他两周后飞去西雅图面试。老兰的内推真是立竿见影。老古说得对,在美国没有关系也是万万不能的。

老刘兴奋劲过了才想起,在工业界面试他没有半点经验,赶紧去 Google 一番,找了一些 IT 公司的面试题恶补。做过几道题,老刘觉得这种方法太投机取巧,铁定会挂一漏万。他要来真的,实打实地打好基础。老刘做什么事都喜欢做足准备,把充分条件都攒齐了,结论就板上钉钉了。听说算法和数据结构是重点,老刘就去图书馆借了斯坦福大学高德纳教授的《程序设计的艺术》大部头第三卷《排序和搜索算法》,一章接一章读了起来。别人面试刷题,老刘刷高老。高老高老,图灵奖得得早。读完高老的书,还有啥面试是过不了的?

一个多星期, 老刘把这卷书看完了,登上了从纽约到西雅图的直航飞机。

老刘是第一次去西雅图。在此之前,他对西雅图的全部直观印象来自于汤姆汉克斯和麦格・里安主演的电影《西雅图未眠夜》。那时老刘刚到美国,英语还不太好,全片开着字幕。片子是部烂片,但麦格・里安长得太甜。老刘感慨自己孤身多年,身世浮沉雨打萍,不知不觉把自己代入汉克斯演的男主。从此,听到西雅图老刘想到的就是麦格・里安。老刘决定,等有了工作有了身份,一定马上找个像麦格・里安一样善解人意的女朋友,越漂亮越好。

飞机到达西雅图塔科马机场的时候已经是当地时间晚上 10 点了,相当于东部时间夜里1点。从舷窗看出去万家灯火,和堪萨斯那个萧瑟的鬼城截然不同。

到了旅馆 11 点半,老刘困得不行,设了个起床提醒就钻被窝了。夜里三点多,老刘按东部时间醒了,一看钟,翻身又想再睡,哪里还睡得着。翻来覆去脑子里过算法,从动态规划到二叉树遍历,越想越乱。在心如乱麻中,老刘意识模糊起来,直到一阵闹钟突然响起。老刘吓了一跳,等明白过来怎么回事,按了闹钟的延迟按钮想再迷糊一会儿。十分钟后闹钟再次响起,老刘又去按延迟按钮,结果按到了停止键。

老刘突然醒来,不知道过了多久。等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惊得翻身坐起,摸索着戴上眼镜一看,离面试的时间只有二十多分钟了。老刘快要哭了,自己得到这个面试机会,多亏了老妈老古老兰的努力,结果自己关键时刻掉了链子,怎么向他们交代?

赶紧打电话叫了出租车,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胡乱抹了一把脸,冲下楼,早饭就不吃了。出租车正好到了,老刘冲上车,一看表,还有十三分钟。

出租车开进老兰他们公司园区的时候,老刘惊呆了。这环境说是高科技公司,不如说是森林,随处可见几十米高的杉树,草坪一眼望不到边,几只大鹅正悠闲散步。老刘顾不上欣赏景色,跑进大楼,比预定的时间迟到了 6 分钟。

老刘在大堂见到招聘官凯斯琳,一位小个子的金发美女。老刘一阵道歉,凯斯琳也没有为难他,给老刘讲了面试流程:一共六轮,上午三轮,午饭一轮,下午再两轮。除午饭两小时外,每轮一个小时,包括 5 分钟休息。

前两轮老刘感觉答得还不错,在白板上很快把需要的算法和代码写出来了。到了第三轮,夜里没睡好加早上没吃饭的后果开始显现,老刘感觉脑子转速下降了。他好像一个旁观者,看着自己的大脑苦苦挣扎,像一头老牛拉着一架破车在泥泞里趔趄前行,自己却像瘫痪了一样使不上力。答一道设计题的时候,老刘突然想起刚才第二轮的快速排序算法自己犯了一个数组越界的错误。这会导致程序跑飞,在老刘看来是非常不应该的逻辑错误。老刘急了,又没法倒回去重做。他提醒自己过去的已经过去,应当专注于当下的题目。可越是想专心,大脑越是不受控制。

稀里糊涂到了中午,一位印度中年女程序员开车带老刘去一家印度餐厅吃午饭。老刘没吃过印度饭,好在这是自助餐,不用担心如何点菜。老刘每样拿了一点,吃着聊着,突然面试就开始了。那位叫普里安卡的印度程序员问老刘如何判定一个有向图是否有环。这道题条件倒是很清楚,要是不计时间成本靠暴力求解,并不困难。老刘很快有了一个主意。但这个方法的时间复杂度实在是强差人意,老刘知道这肯定不是面试官想要听到的答案,便犹豫起来。普里安卡见老刘不做声,便说:

“Take your time(不急).”

这是一句简单的英语,但老刘不确定它的意思。老刘为考 GRE 和读博背了不少高级单词,但英语里面往往是简单的单词组合会产生偏离原意的千变万化,这些短语数量众多,防不胜防,最让老刘头疼。老刘想起自己听过猫王的一首歌《Can't Help Fallng in Love》,里面有一句歌词“Take my hand, Take my whole life too”,意思是“抓住我的手,抓住我的全部生命”。老刘觉得“Take”在这里多半也是“抓住”的意思,那“Take your time”就是催自己抓紧时间,于是肾上腺激素飙升。一紧张,倒突然有了思路,找到了一个线性时间复杂度的解。他拿过一张餐巾纸,开始写起他的算法和分析。

等跟最后一位面试官握手作别,老刘大脑已经放空了。他也不知道自己表现到底怎么样,只是想:终于完了,终于完了。凯斯琳推门进来,问老刘感觉如何。老刘:

“有点累。”

凯斯琳笑了

“祝贺你完成了我们的面试。两个星期之内我们会给你一个答复。今天晚上请放松吧,祝你回程平安。”

说完带老刘出门。

走廊里站着一位高个子壮实的老中。老刘一看这张国字脸,原来是老兰:“怎么是你?”

老兰哈哈一笑:

“我可是你的推荐人,负责到底。今天晚上我请客,公司买单。走,龙虾你吃不吃?”

靠山吃山,靠海吃海,西雅图靠太平洋,海鲜管够。老刘上了老兰的车,两人一路向西,穿过520桥向西雅图市中心一家海鲜餐馆开去。上桥的时候,老兰说:

“咱们现在要穿过的是华盛顿湖,比尔盖茨家就在这桥头往南一截。”

老刘无不羡慕地说:“你跟首富是邻居了。”老兰哈哈一笑:“他也没啥了不起的,机缘巧合而已,彼可取而代之。”

到了餐馆,两杯啤酒下肚,老刘话开始多了起来。这几个月来找工作诸多不顺淤积在老刘心中,今天他乡遇故知,和老兰久别重逢,老刘一边奋力消灭盘里的芝士焗龙虾,一边倾吐。老兰听着,不时点评两句,恰到好处。龙虾很嫩,芝士味足,但老刘觉得还是老兰的话让人舒服。

回到康州的学校后,老刘心里七上八下。老汪那边一直没有消息,老刘给他写过第二封信他也没理。老兰和凯斯琳都让老刘耐心等待,但眼看身份问题越来越急迫,耐心谈何容易。

好在凯斯琳没有食言,一个半星期以后老刘果然接到她的电话,听凯斯琳把情况说完,老刘两眼一黑,差点没背过气去。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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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万,基层程序员。智商配置一般,主频较低,小内存患者。文化程度介于《知音》和《故事会》之间。偶尔写几个字,发在财新和微信公众号“老万故事会”(laowangushi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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