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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录了一首纯音乐版的的苏联老歌。分享到大学同学群后,大家说要是学俄语的 L 同学来唱再合适不过了。于是想起了这篇关于 L的旧文,整理了一下,和这首歌一起送给他。
 
 
(一)
 
2016年7月8日,科大国创软件公司在深交所创业板上市,当天就暴涨42%到停板。读到新闻,我在同学群中发了条消息:
 
“热烈祝贺 @LMSS!”
 
LMSS 是我在科大89级计算机系的同学 L 的微信昵称。大学毕业前夕,L 和我还有其他几个同学在科大国创的前身科大恒星打工,当时恒星刚刚成立。后来我去了北京读研然后出国,L 则留在了合肥,一边在科大读硕士、博士,一边在恒星工作。毕业后他正式进入恒星,一路做到国创的技术总监,算上兼职阶段二十多年没有跳槽,在 IT 行业绝对是个异数。
 
耕耘多年,苦尽甘来,实在是值得好好喝一顿庆贺庆贺。
 
L 没有回应。
 
(二)
 
L 比我们大多数同学年龄都要小,加上他天生的娃娃脸,看上去更加年轻。最近一次见到他是2002年10月,我回国探望病重的母亲经过北京,L 也在北京出差,于是和其他几位同学有过一个饭局。
 
在那之后,我们没有见过面,只陆陆续续在同学们发的照片和 L 自己的朋友圈中看到他。这么多年了他还是小弟弟的样子,好像永远不会变老。照片里,L 总是笑眯眯的,看得出来对生活和事业充满憧憬,踌躇满志。
 
和我一样,L 是四川人。我们那年科大计算机专业在四川只招了两个,加上在四川长大但是在贵州参加高考的 Y 同学,一共算三个吧。Y 同学比我们早几年出国,在常青藤名校哥伦比亚大学拿到博士,又成功获得杜克大学商学院的教职,前途无可限量,却在99年突遭天降横祸去世,同学们都深感痛惜。
 
刚到科大报道的时候,我和 L 分到同一寝室。L 同学来自著名的成都七中,中学学的是俄语。大学要改学英语,还要和其他学过英语的同学一个班,压力之大可想而知。L 不但顶住了,还在毕业前的英语四级考试中取得了很好的成绩,能力和毅力都令我折服。
 
我知道的 L 唯二发挥俄语特长的时候是在入学联欢会和我们宿舍卧谈会上。联欢会上,L 一展歌喉,用俄语为我们演唱了一首苏联歌曲《共青团员之歌》,各种鼻音颤音,真是帅呆了。这是我们的父辈们熟悉的歌曲,我母亲以前经常唱的。因为不懂俄语,我只记得一句“打死位大娘妈妈”(再见吧妈妈)。
 
我和马丁路德金博士有一个共同点:都有一个梦想。他的梦想是不分肤色人人平等。我的是要学会用几十种语言(包括方言)骂人。究其原因,是我从小体弱,和小伙伴打架吃亏居多。如果我能用对方不懂的语言还击,必可取得精神之胜利。
 
大学里面同学们来自五湖四海,正是学习的好机会。我虚心向同学们讨教,很快学会了用河南话、合肥话、广东话、还有德语问候对方。L 同学也对我不吝赐教,在卧谈会上教会了我用俄语说“傻瓜”:“德乌如阿克”,让我战斗力上升20点。
 
L 的语言能力还体现在他能在几种语言间快速切换。我作为语言渣,上大学好不容易切换到了普通话模式,一时再切换不回到四川话模式,偶尔有几次到老乡老师家拜访,老师跟我说家乡话我竟憋得开不了口。
 
一次我们年级在东区大礼堂搞活动,L 和 Y 坐在我旁边,两人愉快地用四川话撩起了家常。我那时不知道 Y 是在四川出生长大的,呆问(普通话):“你懂四川话?” Y 回答(四川话):“我也是四川人三!”(这里“三”是语气助词。)即便知道见到了老乡,我还是切不到四川话,只能看两大语言高手用家乡话过招,好生羡慕。
 
除了俄语英语四川话普通话,在恒星打工期间因工作需要,L 还和我们一起恶补过一阵日语,由朱小平老师授课。我因为语言能力不照,日语基本上除了骂人的“马鹿野郎”(就是“八嘎压路”)都还给老师了(其实朱老师并没有教过马鹿野郎,算是自学的)。但是语言学霸 L 的日语,真的是到了可以和日本同事交流工作的程度。
 
(三)
 
大学三年级的时候,L 查出来胸膜(不是胸模)炎,需要休学回成都养病半年。不知道这半年 L 是怎么过的,但是他功课并没有拉下。半年后,他带着一大罐辣椒酱回到我们中间,热情地请我和其他同学分享。到毕业的时候,他不但把缺了半年的课补上来了,而且成绩优秀被保送读研。
 
我们上大学的时候,中国还没有明显的贫富分化,大部分同学家里都是工薪阶层,每月花钱要精打细算。我前几年基本上预算在每月一百元,其他人也差不多,伙食不可能很好。
 
一次我和 L 在东区做实验耽误了,回到西区大食堂,菜都卖光了。我们就上二楼小炒部去腐败,点了两个荤菜,其中一个银耳肉片2元。等菜的时候,我念叨太贵了。L 说东区的大排(大块烧排骨)不也要1块2一份吗,这份菜价钱不超过两份大排,不算太过分。
 
我当即指出,这么算账是不对的。那时一份普通的荤菜8毛,大排要贵4毛,小炒贵1块2。所以,如果某月有X元额外预算的话,可以吃大排 X/0.4 次,改成吃小炒则只能 X/1.2 次。也就是说,吃一次小炒相当于吃三次大排,实在是太奢侈了!
 
多年以后,不知道国创 CTO L 同学还记不记得这段对话。
 
(四)
 
大五下学期,大家纷纷进入实验室或公司做毕业实习。当时我系的副主任 C 教授从日本恒星公司拉了一批活,成立了科大恒星公司。我和 L 等同学进去捞金。
 
C 老板给我们开出了优厚的待遇,短短的几个月,我的工资涨了几次,到毕业的时候,一个月领了800多元人民币,在合肥基本上每天胡吃海喝都花不完,何况还有每天中午公司的工作餐。感谢老板,让我人生第一次实现了财务自由。
 
那段时间,不用担心考试,不用上课,每天在空调机房里“抵八姑”(公司里从日本来的员工这么念 debug)。中午到点吃好的。到了下班,扯一帮人骑车去下馆子或者大排档,喝啤酒,生活美好。
 
C 老板的女儿和我们年纪相仿,也在公司干。我们的搓饭活动她也经常参加。后来她成了 L 的太太,中间的故事,想必十分精彩,但是因为我离开公司太早就不清楚了,需要其他同学补充。
 
随着毕业时间的临近,伤感的气氛越来越浓。那时不像今天通讯发达,联系基本靠写信(贴邮票的那种)。毕业之后天各一方,很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机会再见了。同学们轮流坐庄,每天醉生梦死,要把以后没有机会说的话都说完。
 
在科大东区的一次恒星公司聚餐会上,L 怂恿我唱起了那首《最后的晚餐》,我多喝了几杯,唱着唱着就站到了椅子上,然后开始泣不成声。接下来,迷迷糊糊的我被几个同学架上了一辆面的,送回到西区宿舍,再被大家扛上六楼。
 
正好老班主任许文铮老师来看望我们,我一把抓住许老师,嚎啕大哭“8911(我们的班号)没有了啊!”老许和志红等同学安慰了我很久,我才沉沉睡去。
 
这是我人生第二次喝醉。第一次是因为失恋。从那以后,我再没有醉过。
 
大家陆陆续续离开科大了,每天人都在减少,一顿又一顿的散伙饭。先走的同学有很多人送,后来送的人也所剩无几了。宿舍乱得一团糟,经常有外面的闲人混进去。我攒了五年的一袋钢镚也在那时失踪了。和公司的同学闲聊说到此事:”我今天丢了一袋东西。”“是什么?” L 问。“一袋钱而已。”“哇,老万你太大款了!”
 
轮到我离开了,结算了工资,和公司的同事们告别,我穿着拖鞋背着吉他走出了电三楼。L 和其他两位同学把我一路送到合肥火车站。火车开动,我们挥手:别了,朋友。别了,我的五年。
 
不久以后我和 L 又再见了。他回到成都,我骑车去他家,在一个纺织厂的宿舍区。L 父亲去世得早,母亲一个人把他和妹妹养大。那天 L 带路,我和他妹妹一起去一个室内的溜冰场滑冰刀。这是我第一次滑冰,从一点不会到可以走几步,很好玩的。
 
从溜冰场出来,我们找了个街头小店,吃成都特色的冷啖杯,就是卤菜加冰啤酒。一边吃,一边聊科大、恒星、同学、老师。只是身边少了很多同学,也就少了很多热闹。
 
(五)
 
2001年9月,我出国后首次回国,决定去合肥看看。可惜 L 和太太那时在苏州,同学只见到了吴毛。不过,L 同学的岳父 C 老板知道了,热情地安排接待我这个老员工。
 
在骆岗机场下了飞机,老板已经在候机厅等着了,叫我受宠若惊。当年我申请出国,老板给我签了几十封推荐信,感激不尽。
 
当晚,老板安排我到东区专家楼住下,虽然我还只是个学生。一路上扯扯家常和公司的近况。得知公司规模扩大了N倍,L 同学干得很不错,倍感欣慰。
 
第二天,我到老板府上拜访,他指着那台大屏幕液晶电视说:这是 L 给我买的。言语之中,对这个女婿十分满意。
 
几年前微信刚火的时候,同寝室的邵剑同学建了一个科大8911的同学群,把很多年没有音讯的老同学们又聚在一起。刚开始群里人很少,后来 L 把群二维码发到我班的邮件表上,一下子吸引了很多同学加入,我也是通过扫 L 发的二维码入群的。那时大家久别重逢的兴奋之情历历在目,你一言我一句,全球大聊天,各个时区此起彼伏,班会开得好不热闹。
 
不久就是2014的夏天,科大组织(毕业年数 % 5)等于 0 的校友返校,我们年级也在其中。L 和吴毛同学作为我班留在合肥的代表,做了大量组织、接待工作。L 宴请了全班返校的同学,并邀请大家参观了国创。
 
惜于当时老父病重,加上其它俗务缠身,我没有能够成行,错过了一场欢乐的聚会,殊为遗憾。但是我在微信上全程关注了活动直播,尤其是 L 同学作为东道主发来很多照片,让我有身临其境的亲切感受。感谢 L !
 
(六)
 
虽然 L 学习刻苦,成绩斐然,他并不是一个刻板乏味的人。在我的大学毕业纪念册上,L 写下自己的志趣:“好玩的都爱。”
 
他一直很有女生缘,用现在的话说是情商很高,或者说撩妹技能一流。大学期间,我们这些只会在宿舍卧谈会打嘴炮的书呆子们一旦面对女同学就手足无措张口结舌,L 却能经常和女生谈笑风生,比我们不知道高到哪里去了。
 
据郭色同学(听这个名字便可知其品行--所以现在郭同学在北大道貌岸然地从事教授行业我一点也不奇怪)羡慕嫉妒恨地爆料,某次春游有女同学专门给 L 捧录音机供其欣赏音乐。想想科大女生众星捧月的地位,L 这一成就足以傲视他自己以后在学业和事业上的丰功伟绩。
 
不过,虽然 L 和女生交流自如,大学期间并没有传出什么暧昧绯闻。据我所知他们就是聊天而已。L 同学可以说是相当纯洁。很多男生都有讲黄段子的爱好(那时叫“说下流话”),但是我没有听到 L 讲过一次。
 
大五的时候,黄山路和南七一带录像厅遍地开花,基本靠三级小电影吸引以科大学生为主体的观众群。科大向来以女生稀缺闻名,大批光棍在努力把红旗插上科学的高峰之余,被青春期的荷尔蒙憋得嗷嗷待bu(此为合肥方言),一有宣泄的机会,必须是一溃千里喷薄而出。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入学时很天真的 L 同学也被我们拉下水,同流合污,隔三差五去录像厅欣赏波涛汹涌的瑰丽景色。那时电脑声卡最牛逼的品牌是新加坡创通公司的声霸系列,英文叫做 Sound Blaster。某次开玩笑我把波霸翻译成“波 Blaster”,L 听了,哈哈哈大笑,可见他已经不纯洁了。
 
(七)
 
国创上市后一周,C 老板给我们班留校任教的吴毛的一封邮件解开了大家的悬疑:原来,我们的 L 同学已经在去年年底因病去世了!这消息在8911群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多希望这是一条假消息啊!我曾幻想8911的同学们能全部再聚在一起,大家肆无忌惮地开那些不纯洁的玩笑。这再也不能实现了。
 
2015年X月Y日,我们相识26年之后,L 的生命永远定格了。这一天,他刚过完43岁生日不到两周,正要迎来事业的下一个高峰,妻子贤惠,女儿聪明可爱,正应该是人生得意的时候。难以想象他的家人要如何面对这突如其来的打击。
 
时光还会一如既往地向前奔跑,我们会老去:五十、六十、七十、八十......我们的小弟弟 L 却不会再跟我们一起变老了。他将总是那么年青。他意气风发的样子我们会永远记得。
 
老同学,老朋友,我们会记得的还有你的聪颖、勤奋、执着、热情和谦和,我们共同的青春,还有一起的欢笑和泪水。
 
(八)
 
去年2019,又到了我们89级值年返校的时间。回到久违的合肥,在这度过了五年青春的校园,我见到了当年的老师和众多同学,百感交集。
 
聚会过后,8911 的同学们来到了大蜀山脚下的文化陵园。这是我们的兄弟 L 长眠的地方。墓碑上,L 的照片英气逼人。我们献上鲜花,轮流跟 L 说了一段话,又在幕前合唱了我们的校歌,《永恒的东风》。
 
L ,我们知道你这么多年奋斗不容易。你对自己要求太完美了。安睡吧,兄弟,那些曾经的烦恼,不会再困扰你了。
 
(九)
 
回到美国后的一天,我在电脑上偶然打开了《上班族》。这是我们毕业那年发行的《校园民谣1》专辑中的一首歌曲。高晓松的歌词和丁薇的歌声,好像是专门为 L 准备 的:
 
你有个家,
妻如玉女儿如花,
你是个男人
就注定要支撑它。
出门做事不容易,
乘车赶路不容易。
因为每个人、每个家,
都不太容易。
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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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万,基层程序员。智商配置一般,主频较低,小内存患者。文化程度介于《知音》和《故事会》之间。偶尔写几个字,发在财新和微信公众号“老万故事会”(laowangushihu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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