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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万】睡在我上铺的郭教授

上个星期,朋友圈有消息称我的大学同学郭教授又双叒叕出了一本新书:配合他的编程慕课,适合小白入门的 Python 实用教程。
 
这让我陷入了深深的不能自拔:为什么,同样一个老师教出来的,我读书的速度赶不上人家出书的速度?为什么,长得好看的人还要这么努力?
 
转发这条消息后,我独在朋友圈徘徊,遇见 C 君。他问我道,“老万可曾为郭教授写了一点什么没有?”
 
我说“没有”。他就正告我,“老万还是写一点罢;郭教授升职前就很爱看你的文章。”
 
这是我知道的。凡我所写的文章,大概是因为风格横七竖八之故罢,读者一向就甚为寥落。然而在这样的选择困难中,毅然关注了《老万故事会》的就有郭教授。
 
我也早觉得有写一点东西的必要了。毕竟,我曾经和郭教授同居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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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郭教授以一己之力拉高了我们寝室的颜值
 
郭教授是福建宁德人,全名郭炜,比郭德纲还刚的郭,比大张伟张得大的炜。
 
不知道是他的胡建普通话发音不灵,还是我的椒盐普通话听力不得,我把宁德听成了林德。很多年以后,我才知道自己把郭老师的籍贯搞错了。
 
考虑到我是长期以为青海的省会是宁夏的地理学渣,大家可以理解。
 
大学入学那年,我们俩分到同一间寝室。然而我没住两个月就搬走了。第一学年结束的时候,我们班从东区搬到西区,寝室需要重组。郭教授找到我,开门见山地说:“吴妈,我要跟你困觉!老万,我们同居吧!”
 
我想了想,他是唯一一个表白的,就同意了。
 
如果说第一次同居是包办婚姻,那第二次就是自由恋爱。
 
前后算起来,我们在一起的时间超过了四年,胜过世间很多始乱终弃的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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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时,基情是一张共享的上下铺。我在下头,郭教授在上头。
 
还记得我们同居不久的时候,有一天,郭教授往床上一躺,掏出一个黑眼罩戴上。
 
我吓了一跳:这是要演佐罗啊?
 
还是床戏!
 
可人家佐罗是露两个眼珠子的,郭教授是把眼球全挡上了。
 
一问,才知道这是教授的母亲怕儿子怕光(注意正确断句)亲手缝制的。
 
郭教授躺在床上,念念有词:慈母手中线,游子眼上罩。慈母手中线,游子眼上罩。慈母手中线,游子。。。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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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教授大学时的外号是“郭 se”。
 
对于这个外号的来历,不明就里的人经常有两个误会:
 
因为郭老师秀色可餐,有“郭 se”天香之姿。
 
因为郭老师德高望重,大家敬他是个“郭 sir”。
 
其实,#1 失之毫厘(郭 sir 确实是花容月貌,但这不是他外号的原因),#2 谬以千里。
 
真实的原因,是郭教授很早就悟出了一个道理:大学是用来谈恋爱的;花那些时间学些劳什子课程有什么用?以后还不是都会还给老师。
 
这样的情商不是我们一众理科男仰视能及的。
 
像我这样觉悟晚的,每天猛啃《吉米多维奇数学分析习题集》,不以为耻,反以为荣。
 
而郭教授呢,用他自己的话说,以抄我的作业为生,成功地把时间都节省下来找女朋友。
 
那时候还没有海王,但是人人心中有杆秤。我们给郭教授评的职称是“色鬼”。简称“郭色”。
 
这才是正解。
青年郭色,英气勃发
 
科大女生少,属于罕见资源。我们在晚饭后有时会在校园里随机游走,寻找偶遇。
 
我一般做布朗运动,步长呈正态分布,离开宿舍没多远就又逛回去了。一顿操作猛如虎,经常一个女生也没看到就偃旗息鼓。
 
郭教授也游走,但他的步长是指数衰减分布:大部分短,偶尔会很长。有的时候他会出现在电子楼,有的时候在三教。有的时候还会在舞厅。
 
他遇到的女生总是比我多。
 
30 年之后,我看知乎才学到,郭色的走位叫莱维飞行。寻找猎物的时候,莱维飞行可以有效提高覆盖面积,效率是布朗运动的若干倍。
 
这就是差距。
 
郭色经过长期不懈的莱维飞行,相中了一位比我们低一级的隔壁自动化系女生。
 
但是一直苦于没有机会搭讪。
 
如果贸然行动,到时候被人一声“臭流氓”骂回来,找不着女朋友事小,被通报不能毕业就麻烦了。
 
郭教授本着知难而上的原则,昂扬集思广益的精神,和我班那帮没有女朋友的痴汉们展开了头脑风暴。
 
有位湖南邵东来的同学,没有实战经验,但是理论建树颇丰。他给郭教授献上一计:
 
追女朋友最重要的是要创造接触机会。她吃完饭下楼,你也下楼。她去三教,你也去三教。她去 205,你也去205。她坐哪个桌子,你也......算了,你还是坐旁边那个桌子。
 
然后,你就过去说:同学,我没有墨水了。能不能借你的钢笔给我挤一些?
 
来而不往非礼也。第二天,你又说:同学,我又有墨水了,能不能还给你一些?
 
这就叫相濡以墨了!
 
一来二往,她一定会对这个勤奋好学的青年留下良好的印象。
 
郭教授一听,大喜曰:此计甚妙,吾当从之。
 
一试,果然这位女同学对他心生好感,很快就成了他的女朋友。他从此过上了出双入对的幸福生活。
 
吃水不忘挖井人,郭教授给湖南同学送去酸奶一瓶。
 
后来这件事传到江湖,就成了郭教授用一瓶酸奶换回了一个女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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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教授喜欢古典音乐,《1812 序曲》、《拉德斯基进行曲》、《贝多芬第五交响曲》之类。
 
在我们宿舍,他最早买了一台双卡录音机,有两个卡座,可以复制磁带。
是燕舞牌的。七零后朋友们应该记得广告:燕舞,燕舞,一曲歌来一片情!
 
郭教授有了女朋友和收录机,心里有爱,眼里有光。
 
我也喜欢音乐,不过是崔健罗大佑型的。
 
一咬牙,我也买了一台双卡录音机,是梅花牌的。后来我去北京上研究生还带着它。它在北京安享了晚年。
 
我有一种病:做作业的时候需要听音乐,否则便会睡着。所以我不能上晚自习,只能在寝室听录音机做作业,穿插弹吉他唱歌和到其它寝室窜访交流新段子。
 
郭教授时不时会把女朋友带到宿舍,一起学习共同进步。
 
这时候我们宿舍的其他两位同学就会背起书包,愤懑出走。
 
而我因为有要听音乐的病,不得不待在寝室。我也想走,可走不了啊!
 
我走了,做不完作业,不是断了郭教授的生路吗。
 
他可是靠抄我作业为生啊。
 
在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我的位置就是坚持在宿舍里,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做一盏明亮的灯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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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没有手机的年代,男生宿舍的主要活动有两条:
 
讲段子,
 
抬杠。
 
论讲段子,我跟郭教授不相伯仲。论抬杠,我们俩更是棋逢对手。
 
我们争论过什么是好的音乐。我觉得音乐一定要表达思想,如果歌词不知所云,绝对算不上好音乐。罗大佑之所以厉害,就是因为歌词写得好。
 
郭教授认为词只是陪衬,只要曲子好,歌词可以忽略,哪怕唱“卧室达春绿”也行。
 
这件事情我们争论了四年,也没有争出个结论来。
 
我们还争论:菜好不好吃到底重不重要。
 
做为一个四川人,我觉得这问题不是不证自明的典范吗?要是口味不重要,我们每天算好营养用水送服蛋白质、淀粉、维生素、食盐各若干克不就完了。
 
胡建人郭老师寸土不让,认为要求可口是可笑的。他觉得,四川人追求好吃已经到了变态的地步。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喜欢吃辣!这不是受虐狂吗?
 
我们还是谁都没有说服谁。
 
世事难料。
 
后来,我娶了个北京媳妇儿,被改造成不吃辣了。而上次回国,郭教授请客时,我发现他水煮牛肉吃得挺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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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知道,有些人会把女朋友的名字纹在自己身上表示忠心。
 
郭教授也有此意,但觉得太疼了。
 
他想了一个变通的办法:买回来一个苹果(不是手机,不是平板,是可以吃的),贴上三个字母 GWP。
 
这是他俩姓名的缩写凑在一起:一个是 GW,一个是 WP。
 
贴完之后,郭教授把苹果放在窗台上,让合肥和煦的阳光时时爱抚着它。
 
过了很多天,苹果有点蔫儿了。郭教授把贴纸撕掉,见证奇迹的时刻到了。
 
什么印记都没有。
 
郭教授大怒,当场把它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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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教授的女朋友是自动化系的学霸。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被黑,郭色受女朋友勇攀科学高峰的精神激励,立志要和从前的自己决裂,从此做一个上流的青年。
 
为了培养自己的意志,他开始早上起来跑步了。闹钟一响,从 6 楼冲下去,在操场上猛跑几圈再回来吃饭。
 
一天,也许是跑得过猛了,郭教授回到宿舍脸色苍白直冒虚汗。大家一看不对,忙把他送到校医室。
 
校医一看,严重了,赶紧转安徽省人民医院。
 
那时候没有手机可以发微信。我们班的王 P 同学,因为和郭色女朋友名字缩写是一样的,担负起了把这个消息转发给她的任务。
 
郭老师的女朋友一听这个消息,眼泪哗就下来了:都怪我,他身体不好还让他跑步。他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活呀!
 
这种实力撒狗粮的行为,让王 P 同学当场石化了。
 
那次郭老师在安徽省人民医院的病床上躺了好几天,不用上课,不用抄作业。几个老乡和同宿舍的同学去轮流陪护,住在合肥的金同学还给他送来了金妈妈做的热腾腾的饭菜。这时候,他大概率已经忘了自己的可口可笑论了。
 
当然,少不了女朋友陪伴。
 
经此一疫,郭教授和女朋友的感情更加坚不可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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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洗漱用具。不过我不记得自己有洗脸盆了。
 
但是仿佛大学五年间确实洗过脸啊。
 
想来想去,大概是我洗脸都是在水龙头下进行的,不需要盆。
 
相比之下,郭教授生活考究,在我们吃饭用勺子的时候就开始用叉子了,这样“可以方便吃大块的肉”。
 
他有洗脸盆和洗脚盆。
 
我们俩的审美情趣颇为接近,选用了同款同色的盆子。我用来做洗脚盆。他用来做洗脸盆。
 
有一天,郭教授会完女朋友,满头大汗回来,兴冲冲地拿着盆洗脸去了。
 
我这边突然发现,洗脚盆不见了。
 
后来,就是郭教授发出的一声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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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业时间到了。执手相看泪眼。纵有千般话,也说不出口。
 
每个人都买了一本毕业纪念册,互赠留言和照片。
 
郭教授送给大家的照片,是他搂着女朋友的腰,志得意满地笑傲西区校园。
 
这好像是在说:哈哈哈哈,你们都没有女朋友是吧。哈哈哈哈哈。
 
我被刺痛了。
 
作为报复。我给他的留言是一段八言打油诗,提醒他脸盆门的屈辱。
 
我还记得的有四句:
 
你与我上下铺四年,
 
彼此间称得上了解。
 
用我的洗脚盆洗脸,
 
兄弟我实在是抱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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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缘千里还相会。我和郭教授毕业后双双去了北京读研。
 
我在中科院软件所,他在北京大学,师从北大方正创始人王选教授。
 
第一年,我在西郊石景山区玉泉路中科院研究生院上大课。
 
各位,那是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再过一站就是八宝山。
 
那时候,郭色同学的女朋友还在合肥。难得他有闲,常和福建老乡老廖一起来玉泉路看望我们。
 
那一天我们买了羊肉,约好在宿舍涮火锅。郭教授从燕园远道而来,无以为报。就在我们宿舍楼下,从食堂冬储的大白菜里挑了一棵长相周正的,往大衣里一塞,挺直腰板上楼。
 
所以那天我们吃的是教授偷来的菜,格外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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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生一年级的暑假,我在北京准备申请出国需要的 GRE 专项考试。
 
那时候我们处在一个三不管的阶段:从玉泉路研究生院被赶出来了,但我们的新宿舍,陈景润住过的中关村 88 号楼,还没有对我们开放。
 
所以我们要么回老家,要么在北京流浪。
 
我那时在一家民营软件公司打工,晚上可以到公司在中关村酒店的包房蹭睡。但是白天公司人多,没有办法集中精力学习,这时候我就找到了郭教授的铁关系。
 
他帮我买来了北京大学的饭菜票。每天早上,我就像郭教授揣大白菜进我们宿舍楼一样,昂首挺胸理直气壮,背着书包走进北大校门,目不斜视地进入一间教室,开始自习。
 
到中午了,再去北大食堂打饭。吃完饭,又到郭教授的宿舍,找一张无人的床倒头便睡。
 
有这段经历,我觉得自己也算芙蓉姐姐同等学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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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教授脑筋活络。我们还在读研究生的时候,他就想到了写软件卖钱。
 
那时候北京的大学里面,出国很时髦。他写了一个《我爱背单词》的软件,放到北京的联邦软件专卖店去卖,很快就小赚了一笔。
 
但郭教授不是那种小富即安的人。他经常跟我们说:女朋友是自己找下来的,致富路是自己闯出来的。
 
他带着自己的软件跑到新东方,找到俞敏洪。
 
那时候俞敏洪有个亲戚也在做背单词软件,但凭着跟女朋友长期交流的超高情商,郭教授成功忽悠俞老板放弃了亲戚的软件,在新东方推广他的《我爱背单词》。
 
这就是郭老师在北京掘到的第一桶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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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中关村,88 号楼离北大也不远,骑自行车十分钟就到了。而且,郭教授的女朋友也毕业进了软件所工作,他更有机会到我们这儿串门了。
 
那段时间,我们经常蹬着自行车,和郭色老廖一起在北京城狂奔,骑到健翔桥老廖的宿舍,在那里挖挖地雷,吹吹牛皮,夜深了再回到自己宿舍。
 
再后来,我们都散落在天涯。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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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国之后,郭色的生活风生水起。
 
一来他有自己的软件公司,继续卖他的背单词日进斗金。二来他在北大教着他的精品课程,段子与代码双飞,秋波共长腿一色,广受学生追捧。
 
这时候他的外号已经从郭色升级成了郭神。
 
据听过他课的同学讲,郭神在直播间讲课的时候,会拿起一瓶矿泉水喝几口,然后以一个帅呆了的姿势把瓶子往身后一扔,在大家惊诧的眼光中,若无其事地继续。
 
在郭教授看来,国内计算机教育的最大问题就是老师没有幽默感。郭老师讲课,学生都表示兴趣很大,光是看见郭老师俊俏的脸就已经陶醉了,何况还有段子。
2007 年,我回北京时拜访郭教授的别墅
 
前几年,我们都分别开了自己的公众号,我的叫《老万故事会》,他的叫《燕园闲师》。
 
我一直怀疑“闲师”是“咸湿”的通假字,因为他的公众号有很多儿童不宜的精彩内容。比如,他的小说《第一个人类的诞生》,对造人的过程有大段白描的特写,你千万不要点开呀。
大学同学返校时,我和郭色各举一牌
 
光阴荏苒,日月如梭。又到了文章结束的时候了。
 
这时候按理我应该矫情几句,煽一煽气氛。但其实我只想说:
 
好基友,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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