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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孃家的抄手

半夜做了一个梦:到北京出差,早上去公司吃早餐。同事向我介绍说这里的抄手不错哦。我满肚馋虫被勾起来了,排队去!轮到我的时候,厨师非要给我面条不可。解释半天我要的是抄手,呲-嗷-cao,湿-儿-sher!终于搞懂,给我盛了一大碗。正要送到嘴里,突然醒了。怎么每次都这样!还是老了,竟然就再睡不着了。一看表4点,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事,索性起来,写文章。
 
作为四川人,伴随我长大的,自然有很多关于美食的回忆。抄手,北方叫馄饨,但终究有些不一样。在北方吃的馄饨,皮儿厚,馅儿少,里面还加了一些蔬菜,不过瘾。在我的家乡内江,抄手里包的实实在在就是纯肉,没见过包菜肉馅儿的。想我天府之国肥猪满地,饭管饱,酒管醉,哪那么小家子气!北方的同学可能会跳出来反驳,说我是饿痨投胎的南蛮没见过世面,只知道大鱼大肉。这其实无可争论,味道,始终是先入为主小时候的好。
 
最好吃的抄手,是四孃家的。这不是我一个人这么说,她家的抄手是内江名小吃。解释一下,这个“孃”字是川话,和“娘”不同,阿姨的意思,有时叠用,“孃孃”。四孃其实是我七舅妈,按规矩应该叫“七舅母”的。但是她家里兄弟姐妹一共十个,浩浩荡荡,为了公平起见,男的我都叫叔叔,女的我都叫孃孃。舅母在家排行老四,就成了四孃。四孃的父亲姓刘,我跟同辈的小孩一起管他叫爷爷。爷爷早年是开小餐馆的,以抄手闻名,人称刘抄手。我上小学的时候,他们的店开在市中区政府钟鼓楼的旁边,东坝街菜市场的尽头,我每天放学经过。那时候不允许个体经营,老刘家的抄手店改成了国营,店里的工作人员也不再只是自家人。除了抄手,店里也卖面条花卷发糕。有次我妈去吃面,刘家一位孃孃和其他几个人当班。因为是亲戚,这位孃孃给我妈面条里多放了坨猪油。结果被一位社会主义觉悟高的雇员看见,认为她在假公济私,估计二人也是素有嫌隙,便吵了起来,不可开交。
 
内江市中区钟鼓楼。老万摄于2014年夏。
 
刘抄手的馅是八分瘦二分肥的猪肉,大刀剁茸(绞肉机加工的没有那个嫩劲),除少许姜末和调料外不加其它材料。加点肥是因为全瘦肉口感不好,肥肉有弹性。刘家几位孃孃包抄手是一种表演艺术。包的时候,面前放一盆馅,一摞抄手皮。左手抄起一张四方的皮子,右手筷子挑起一小坨肉,点在抄手皮当中,左手合拢,将皮对折成三角形。筷子头再顺势往三角形的一个锐角上一抹,粘上一丁点儿肉馅儿,起粘稠黏合的作用。然后筷子顺带一搅,左手手指再配合一捏,一个抄手就成了,被扔到簸箕中,整个动作如同电光火石,目不暇接。听说其中一位孃孃,每分钟可以包100个。她曾做为刘抄手传人,被选为饮食行业劳动模范,在七十年代到北京参加比武,表演包抄手,相当于今天摇滚明星在台上狂飙吉他。那时候能被选进北京可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我印象特别深刻。
 
刘抄手分两个品种,红油或是清汤。红油抄手是干吃,无汤,辣椒油打底,再放上调料和干花生米碎粒,干香过瘾。辣椒油不是很辣,要的是辣椒煎得微焦的时候散发出来的芳香。清汤抄手的汤,其实是熬得雪白的猪骨汤,店里一口大锅永远在翻滚着的。吃完一碗红油抄手再来一碗清汤的,里面还飘着几段韭黄,鲜、香、舒坦!听说有一年,邓小平不得志的时候,到内江吃了刘抄手,非常满意,重拾生活信心。他连打两个饱嗝,说不管红油抄手还是清汤抄手,只要是刘抄手,就是好抄手,要让少数人先吃起来!
 
小时候牛肉稀罕,面条多是素面或者是猪肉臊子面。后来牛肉普及了,四孃家的牛肉面也做出了名气。这不简单,要知道我大内江的面条是远近闻名的,据说全川第一。在内江要把面条做得食客买账,相当于能够在少林寺门口开武馆。内江面馆用的面条,不是干挂面,而是水面,或者叫碱面,一根一根软软的,略带黄色,有弹性,煮完之后放在嘴里略有嚼劲,不会软绵绵一咬就断,我觉得比兰州拉面好吃。那时的四川人,下面条和做汤放的是猪油而不是植物油,从健康的角度自然是不值得推荐,但是,兄弟,香啊!尤其是面条里配上烫熟的鲜豌豆巅儿和碎米芽菜,不摆了!可惜,现在没有口福了。
 
内江牛肉面。老万摄于2004年夏。
 
商店里不卖现成猪油,都是每家自己熬的。每过几个月,普通人家总会买回几斤纯肥的猪肉,或者是猪肚里的板油,切成一寸长两分厚的片,下铁锅翻炒。渐渐地,油从肥肉里面被熬出来,越渗越多,最后成为一大锅香气扑鼻的熬好的猪油。这时再找个瓦罐,把它倒进去,还会放几粒花椒,不知道是什么缘故。温度降下来之后,猪油凝结成固体,所谓凝脂,如杨贵妃的玉手,晶莹细腻雪白,看上去非常漂亮。而那几粒花椒,就像美人臂上的朱砂痣。熬完油的肥肉渣,称为油渣,另外放起来,加一点盐和匀,是小孩子的美食。做汤的时候,用勺挖一块猪油投进锅里,浮在水面上飘来飘去,像一艘小船。很快小船融化了,变成一团一团透明的油滴,飘在水面上,是另一种美。四孃的儿子,我的吃货表弟强强,离开四川上大学的时候还是积习难改,专门带猪油去学校下面用。
 
那年月家里生活条件都不好,有时候吃不上菜,就会吃猪油酱油拌饭。一碗白米饭,加上一瓢猪油,两瓢酱油,拌匀,香!这样的饭,小学一年级的我能一扫而光,吃两大碗,当然这是相当不健康的,好在我吃的次数不多。我家蛋炒饭的做法也有意思,鸡蛋炒好后起锅,米饭下锅干炒(要一粒一粒的米分开那种,最好是沥米饭)。炒热之后,用铲子把饭推到铁锅的四周,中间空出来一块,就像一个火山顶一样。再把两勺猪油放在中间,让其融化,然后加盐,把饭和油搅匀,加上鸡蛋,翻炒出锅。为什么不是先放油?我也搞不清楚。现在不是讲仪式感吗,也许这就是个提升生活幸福感的小仪式。因为是妈妈的做法,我一直记得。
 
刘抄手的店后来又搬过几次,在中医院门前的小东街开过,中间还有一段时间在北门上。那时候已变成饺子为主,叫北方水饺。后来又搬到了二中门外,重新改回去做抄手、牛肉面。不管是饺子还是抄手,都是我难忘的美味,离开内江后,每次放假回家都会去吃。后来出国了,回家的时候越来越少,事情也安排越来越紧。屈指一算,已经十几年没有吃过了。父母相继去世后,回家更少了理由,不知下一次吃到刘抄手会是什么时候。
 
用现在一句时髦的话说,身体和灵魂总有一个要在路上。对于我们远离家乡的游子来说,身体和灵魂都在路上,回不了家。人生就是这样,吃着碗里的想着锅里的,永远得陇望蜀,永远不可兼得。在老家,有我熟悉的生活场景和热爱的美食、亲人,但没有适合自己的机会。离开家,海阔天空,找到了自己的事业、更好的居住环境和小朋友的教育环境,但是远离了自己的根。我会在梦里回去。梦醒之后,静静地想着刘抄手,回忆童年,想起仙去的父母,想到已经忙得很久没有想他们了,流下两行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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